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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伯涛回忆淮海战役: 我任十八军军长, 与黄维一起被包围在双堆集
2025-09-07

廖运周率部起义
当黄维决定向固镇转移时,命令吴绍周率第八十五军主力于南平集附近掩护第十军、第十八军,而以该军廖运周第一一 O 师(欠一团)由赵集东进,担任对东南方向的敌情搜索和掩护。
22日,廖部到达双堆集附近,第十八军从该师旁经过,看到廖部分散在各村庄里,占领阵地,像准备战斗的样子,气氛相当紧张。我到双堆集后,即令通信营向廖的师部架通电话线,请廖讲话,问廖当面发现什么情况和他的部队位置,廖答:双堆集东面发现解放军小部队活动,还和他们打了一下。我和廖是初次打交道,感到廖颇为健谈。廖问第十八军的行动,我告以就在双堆集宿营。廖说:"我的部队在双堆集以北,准备即刻行动,到双堆集南边宿营。"于是我与廖相约切取联络。
次日一早,黄维因等待其他各军行动的消息,命令第十八军暂不行动。我即令通信营向双堆集以南村庄找廖的师部,去架通电话。因久未通话,我几次催促通信营长,又派了一批通信兵去架设,发现前面村庄是解放军占领着,头批通信兵一定是被解放军捉去了。这才引起我的注意,迅速命令部队向南加强警戒。廖运周率第一一 O 师(欠一团)脱离军长吴绍周的掌握后,可以独断专行不受束缚。吴虽和该师夙有情感,但在严峻形势下,影响亦即消失。廖得以率领该师向解放军接洽,宣布起义。我们当时还不知情,经一周之久都联络不上,才风闻他起义的消息。这时吴绍周于摆脱解放军后,率领部队到达双堆集以北。附近地区所有村庄都住满了人,又万多人挤进来,确实有无处立锥之感。勉强挤在一起,更增加混乱,绝对不利作战。
黄维有鉴于此,命令第十八军将双堆集东南几个小村庄让出来,请吴带第二十三师住进去,匆匆接收,以兵力大,阵地小,又重新配备,构筑相应工事占领阵地。由于占地面积太小,该军直属部队及第一一 O 师、第二一六师各一个团,俱在空地上露营。于是黄维又令第十八军向双堆集西面解放军的村庄进行攻击,夺取了一个较大村庄,把第一一 O 师姜继鑫团住进去占领阵地。为便于协同战斗,该团暂归我指挥。以上的处置,虽然并非有意出此,是不得已而为之。显然对第八十五军是极其不利的。
首先该军阵地位置在第十八军阵地前面,替第十八军承担解放军的强大攻击,伤亡特大。如姜继鑫团以阵地突出,旋即被解放军消灭。其次是部队分割使用。过去作战全军浑成一体,在吴的直接指挥下,官兵团结一致,战斗相当顽强。这次作战,毫无规范,意志趋于消沉。再次是受到廖运周起义的影响,萌生走哪条路都无所谓之感。廖起义的影响还远不止此,按当时态势,如果廖不起义,整个第八十五军集结于双堆集东南,则又是一种局面,战役会更加残酷。廖的起义影响了第十二兵团军心,一般军师长无不泄气。接着黄子华第二十三师在阵地上向解放军投降,虽有种种原因,但主要是廖运周起义的连锁反应,开风气之先。

"敞着走"和"滚着走"
第十二兵团被围后,黄维最初的决心是贯彻原计划,继续向固镇前进。但鉴于第十军、第十四军、第八十五军都遭到巨大损失,只第十八军的两个师完整,其第四十九师在赴固镇途中,被解放军袭击,残破不堪已丧失战斗力,撤至蚌埠。骑兵团只能无线电中联络,不能归制。这样十二兵团要硬打过去不行,但是绝不可不走。黄苦笑地对我说:"我们敞着走不行,就滚着走吧。"他命令我赶快准备行动。我也妄想打开一个缺口,夺口而出,直奔固镇或蚌埠。但因解放军攻势猛烈,阵地连续失陷,守且不暇,遑计打出,终于滚也滚不动。于是黄又改为原地固守,实出于无可奈何之举。益以南京国防部及最高统帅都不准走,认为第十二兵团可以顶得住解放军的攻击,只要有援军策应,到时候解放军会弃围撤退。严令黄维坚守待援,不得轻动。各军师奉到死守待援的命令,莫不相顾黯然。碾庄黄百韬兵团被解放军歼灭,黄百韬被打死的消息,军中早已传遍。大家意识到第十二兵团免不了走黄百韬兵团一条路,"死守"也就是"守死"。
所谓双堆集周边的"蹂躏战术"
解放军对第十二兵团完成合围的态势后,经过几天的侦察和准备,即发动全面攻势,如蚕食桑叶,一步步紧迫。这里的地形平坦开阔,只有在双堆东南有一座叫尖谷堆的土堆,西北有一座叫平谷堆的土堆,各有十几公尺高,展望良好。集西有条南北向的小河。此外遍地尽是分散的村庄,树木很少,双方战斗没有很多的地物地形可资利用,主要靠火力人力来决定胜负。但解放军没有硬拼,而是机智地采取了掘壕前进,近迫作业的沟壕战术。一道道的交通壕如长龙似的直伸向我军阵地边缘,形成无数绳索,紧紧捆缚。然后利用夜暗,调集兵力进入冲锋准备位置,在炮兵火力配合下,一声号令,发起猛烈的冲锋,当者很难幸免。这样使我军拥有火力的优势,无从发挥。
在人力方面:我军是被动挨打,士气低落,而且战斗伤亡一个,就少了一个,没有补充,远不如解放军拥有广大后备力量,可以源源补充。这在第十二兵团是致命的劣势。在解放军攻势下,首先感到危急的是遭受解放军严重打击,部队已残破的熊绶春第十四军和第十军第一一四师。他们守备的村庄,一个接着一个丢掉了,守备的部队一营一团地被消灭,呈一面倒之势。特别是熊绶春不断向黄维告急!黄维几次命令第十八军抽出兵力,去帮助把突入村庄内隔着一道墙、一条沟,威胁最大的解放军打出去,以恢复原来的阵地,稍微缓和一下。可是解放军攻势持续坚强,迄未少减。这里刚稳定下来,那里又万分危急了。因此从11月23日,兵团被围起到12月5日,第十八军担任策应各军的任务,配合战车和炮兵,不断向解放军反扑,二十几辆战车更番出动,隆隆之声不绝。
蒋介石的儿子蒋纬国是装甲兵司令官,曾亲自飞临双堆集上空,和快速纵队战车营营长谈话,给战车营官兵打气,鼓励他们勇敢战斗,为党国立功。并说各路增援大军即将到达,必须坚持下去。空军也是经常在双堆集上空盘旋,空军司令王叔铭一度亲自飞临双堆集上空侦察。第十二兵团的反扑行动,都由拂晓开始,到黄昏前停止,不敢恋战,迅速返回原阵地,避免夜战不利。一到夜晚则完全是解放军的世界,战场全由解放军主宰,第十二兵团只得任其脔割。黄维还实行两次规模较大的反攻战斗。他看到阵地前面的村庄被解放军利用作为攻击的据点,企图破坏解放军的攻击准备,命令我抽调了几个团的兵力,向双堆集西面几个村庄猛扑。大部战车和炮兵都用上了,并要求南京派空军协助,付出了相当伤亡的代价,夺取了几个村庄,彻底加以破坏,使解放军不能利用。各军师的后方勤杂人员成群结队纷纷进入夺取的村庄,凡是可吃可用的东西,甚至屋顶上的茅草也搬得精光。为寻觅人民埋藏在地下的粮食器物,到处乱挖,连地皮都翻转过来了。为什么茅草都要?因为埋锅造饭,需要柴草做燃料,住地村庄凡是可烧的东西都烧光了,现在茅草也成了宝。但一次在向双堆集西南的小马庄反攻中,解放军凭围墙沟壕坚守,逐屋争夺,伤亡颇大,迄无进展。对南面的解放军攻击俱告失败,原因是解放军围攻重点是摆在这里,阻止我军南逃。以后我们突围时就避开南面,向西面和东北面逃跑。第十二兵团在解放军四面环攻,包围圈日益缩小的情况下,不能不做困兽之斗,组织一点力量,频频向解放军反扑,实质上是垂死的挣扎。可是南京国防部却据此大吹大擂,誉为第十二兵团在双堆集周边实行了所谓"蹂躏战术",并夸大战果,诡称解放军遭受毁灭性的打击。
大举增援,徒成画饼
第十二兵团被围后,南京蒋介石如坐针毡,命令在鄂西襄樊地区宋希濂第十四兵团,赶快北上增援,并把宋希濂、王凌云召到南京,面授机宜。但宋希濂兵团是归华中"剿总"白崇禧指挥的,蒋白历来矛盾很深。白认为这是倒蒋的大好机会,公然抗命不准宋兵团移动。部队到了汉口,上了轮船,正要启腚东下的时候,白崇禧命令不得开航。蒋白在电话中竟对吵起来,白坚不承命。结果宋希濂兵团的主力只得折返宜沙。12月1日,徐州"剿总"副总司令杜聿明,率领邱清泉、李弥、孙元良三个兵团由徐州南下,对黄维和各军师长起了一股刺激的作用,幻想这几个兵团能够抄解放军侧背打过来,双方夹击,可以打开这个局面。不料这个幻想很快就破灭了。杜聿明走到永城东北的陈官庄,就被解放军重重包围,陷于同样的命运。黄维和各军师的白日梦都惊醒了,其中有人产生动摇情绪,一般都意识到这回完了。如覃道善打电话问我,还有什么办法。见面时相对苦笑,连声说:"我们完了,完了。"另一种是死里求生,拉队伍逃跑的想法。如副军长兼第十一师师长王元直,有一天到双堆集军部来见我,问我在这样危急情况下,采取什么行动。他认为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。估计当时的力量,第十八军两个师,还有冲个缺口突围逃出的可能。我早就有这样想法,但顾虑开黄维和几个友军单独打出去,兹事体太大,于道义上、职责上可负责不起。因此没有表示意见,只说:"我们服从命令,活一天干一天吧。"还有一种是表面隐藏,内心深处是想向解放军通欺洽降。第一保全生命,第二相机讨价还价,要求解放军给个名义地位。如第一一八师师长尹钟岳,在12月8日左右,亲自给我一封信看。这封信是解放军派了一个军使送来的。我接信看了,是解放军一位前线指挥员发出的。信中陈说形势利害,劝告投降,保证生命安全,要求架设电话线,直接商谈一切投降手续。尹接待了军使,可见已经动摇。我的态度顽固,对尹煽动地说:"第十八军从江西第三次围剿起,和红军打了几年仗,结下了血海深仇,共产党一见眼红,绝无饶恕之理。"尹听了一句话没有吭。在国防部大举增援的喧嚣,但实际徒成画饼的情况下,内部充满悲观情绪和各种想法。
胡琏出马,一再见蒋介石
第十二兵团陷入绝境,蒋介石无计可施,当想到有胡琏在,为什么还出这样大乱子,追问之下,才知道胡琏不在军中。于是立刻电胡到南京见面。胡琏以没有当上兵团司令官,自己辛苦创建的部队,被别人攫去,满腹冤屈。更以不值黄之所为,难与共事。忍痛离开部队,实非所愿。一听到兵团陷危,怀念长期同患难的将士,不禁五内如焚!置生死于不顾,亟想返回部队。接到蒋氏电报,毫不犹豫,应召前往。见面后,蒋征询胡的意见,问胡有什么办法挽救第十二兵团转于有利的态势。胡认为这次作战,共产党倾其全力,规模空前,是国共两党最后的大决战。如这一仗打胜了,可以凭江淮之险拱卫南京,暂时与共产党平分天下,再图反攻。建议蒋氏放弃北方,固守南方,集中全力,争取打胜这一仗。胡也同意第十二兵团能够支持一个短时间,等待援军的到达,请蒋赶快抽调援军。并慨然自告奋勇,以入虎穴的精神,飞入双堆集重围内,协助黄维鼓舞士气,调整态势。蒋极为嘉许,答应调动兵力,兼程驰援。即令空军总司令周至柔、副总司令王叔铭为胡准备飞机,并通知黄维在双堆集开辟一小型飞机场。12月5日,胡琏到了双堆集后,分批召集各军师长到兵团部见面,听取了各军师长的意见,了解部队情况。接着到各军师阵地视察了一遍,做了局部调整。见了干部热情慰问,等于给全军上下,注射了一剂强心针。但是几天以后,局势越来越糟。解放军的攻势更加猛烈,而我们的抵抗力量,则逐日降弱。每晚都要丢掉几处阵地。
在解放军紧缩包围圈,重点强袭的攻势下,第十二兵团的处境,是陷于瘫痪状态。凡是勉强能作战的部队,如工炮兵等都携带步机枪摆上阵地,抽调一排一连的机动兵力都有困难。军师长各在所驻的村庄直接指挥战斗,阵地一旦瓦解无处可逃,不是被打死打伤,就是俯首就俘。黄维、胡琏眼看风色险恶,决定胡琏再到南京去一趟,敦促救兵。如救兵有望即与之规定协同作战的动作;如救兵无望,或时间上有问题,为保存第十二兵团一部分力量,建议突围。飞机场勉可使用,即电请派机接胡。12月7日,胡飞抵南京谒蒋,胡把双堆集危急情况如实报告。蒋说:"调的援兵已到达浦口,即开赴蚌埠参加李延年兵团,后续部队可源源到达,希望你们能坚持一个短期。"以后胡了解到,所谓援军,只杨干才第二十军和李勃第二十八军两个军到达浦口,力量不足以解围。眼见情况危急,难卜朝夕,蒋氏态度始改变,准予突围。胡请求加派空军轰炸和空投足够的粮食弹药,蒋满口应承,并说他亲自督促执行。实际自兵团被围,杜聿明接着投入罗网以后,空军总司令周至柔、副总司令王叔铭,联勤总司令郭忏,及有关人员俱昼夜不息,从各方面调动飞机和粮弹,凡是可供战斗和运输的飞机都调到南京使用;过去储存在重庆和昆明的一部分美械弹药,都扫数动用,已到了罗掘俱穷的地步。8日晚,蒋氏邀宋希濂、胡琏、蒋经国等同进晚餐。餐后放映文天祥电影。蒋与宋、胡一道看完后说:"这个片子很好!"当然是对宋胡二人贯注尽忠报国的思想意识。9日胡飞返双堆集,临行蒋氏侍从室人员,送了一大批烟酒水果之类的东西,给黄维及各军师长享用。这次胡琏到南京,黄维和各军师长都主张胡琏这次就蹲在南京,坐催援军到达,并帮助指挥援军的解围行动。不要再回双堆集和大家同归于尽。为"党国"保存人才。并望胡收拾残局,处理善后照顾家属等事宜。权衡利害和身负重托的胡琏,按理以留在南京为好。但胡以与部队血肉相连,有患难与共义不独生之感,仍不为己谋,毅然飞回双堆集。回部后胡将蒋氏准第十二兵团突围的决定告知黄维,但两人研究结论:认为突围必须有强大空军掩护,蚌埠方面稍有策应,否则兵团单独行动,殊不可能。并认为第十二兵团突围后,北面杜聿明三个兵团更孤立突出,更为危险。决定等南京空军布置就绪后,再做行动。为保守军事头等机密免松懈军心,没有把突围决定告知各军师长。因此覃道善和我等,还认为是南京国防部不让突围,心怀怨恨。
黄子华第二十三师投降
原先第八十五军所属第二十三师及第一一 O 师一个团、第二一六师一个团,塞在双堆集东南角落里,军司令部挤在一间小茅屋,所属炮兵营和勤杂部队,都在双堆东北空地上露营,这当然引起该军官兵的极大不满。第二十三师接替第十八军双堆集东南几个小村庄,进入阵地后,即遭强大解放军攻击。这个师原是湖南地方部队建成,富有封建色彩,以此官兵相当团结有一定的战斗力。但后方是第十八军部队戒备森严,出出进进要得该军的许可,极感不便,认为是对他们的监视。两个陌生的军初次靠在一起作战,彼此没有信心。再加空投的粮弹有限,给分配到这个师数量当然不多,总怀疑第十八军比他们多些。师长黄子华几次因弹药剩得不多了,要求补充,兵站是将空投场收集的弹药平均分配没有多给。黄维命令第十八军抽出一部分给他。第十八军原先是全部美械,后来美国以抗日战争结束,就不再向中国补给了。联勤总司令部以步兵武器的枪弹储存不多,叫我军改用国产步枪,因此使用一部分国产七九口径步枪弹。我军汽车营装载的弹药较多,比其他三个军都富裕,空投的弹药凡是美械用的都交给第十八军,这样一来显得我军是分多了。我为维持该师继续作战,也愿意分给他,抽出一些步枪弹、手榴弹和他用得着的给他。第二十三师官兵遭受种种困难,在12月5日以前,对解放军的抵抗,还能够支撑住,曾迭次阻止解放军的攻势。但5日以后即急转直下,处于粮弹即将告罄的窘境。解放军已冲进一部阵地,犬牙相错,情况危急。吴绍周的军部距黄子华师部只一箭之地,感到严重的威胁。吴派其参谋长陈振威与我交涉,要求我让出一个军部住宿的地位。吴绍周和我虽素不相识,但因所处地理位置对吴抱有好感。吴是贵州天柱县人,我是湖南芷江人,省籍虽不同,但两县相距很近,那时天柱没有中学,青年都来芷上中学就读,风土文物相近,一般认为是大同乡;副军长张文心是黄埔军校教育长张治中老师的介弟,我俩是陆军大学第十四期同学。参谋长陈振威与我是黄埔军校第七期同学,陈一度在第十八军同时和我当排长。他们和我有渊源。我慨然应允,请吴带军部必要人员到第十八军军部同住,合组指挥所。吴乃带张文心、陈振威及必要参副人员来,吴与我同住一屋。通信系统完全用第十八军的不另架设。吴的这一转移,第八十五军的人很多发生猜疑,认为是黄维命令第十八军将吴监视了。在廖运周起义后产生这种怀疑是很自然的。实际上我没有受到黄维任何指示。我更没有任何非分想法,丧失道义,干此坏事,他们误会了。黄子华这时离开吴绍周掌握,也离开曾当过第二十三师师长的张文心在该师的影响,完全可以采取自由行动。12月8日晚率领该师残败部队,向解放军投降。当晚11时许,吴绍周和我正在研究情况,忽然听到双堆集东南一片喧哗声,十余分钟后就沉寂下来,不久十八军阵地守军报告说:"第二十三师副师长周卓铭有要事要面见吴军长。"周进入后向吴报告:"第二十三师阵地被解放军攻破,我一个人逃了出来。"我当时虽怀疑第二十三师既然是被解放军攻破,为什么一声枪声都没有?但也不便追问。事后了解,黄子华向解放军接洽投降时,周亦参与其间,周不同黄一道走,是有意安排,周可以继黄当师长,照顾后方家属,并有下一次向解放军通欸之心。从此第十八军在双堆集阵地全面暴露,一次解放军射来的一发炮弹,命中在我们吃饭桌上爆炸,我们刚吃完离开饭桌,一名卫士在收拾碗筷,当即毙命。我们只得住进掩蔽部,指挥极不方便。我把这情况报告胡琏。胡请吴一行人到兵团司令部和他同住。第二十三师投降走了,第十八军阵地一角没有挡箭牌,解放军随即逼进。这时胡琏也沉不住气了,陷于慌乱。兵团在黄子华率部投降的影响下,士气更为低落。
黔驴技穷的"放毒计划"
黄维、胡琏在即将陆沉的前夕,并不甘心束手待毙,还是千方百计做垂死的挣扎。大约是12月10日,胡琏叫我到兵团部,对我说:"南京有一个极端秘密的计划,决定使用毒气大规模地消灭解放军。计划用飞机在兵团阵地周围,施放窒息性和糜烂性毒瓦斯。你回去秘密布置一下,把陆空联络的布板信号准备齐全,围着我们的阵地标示出来,并做好我们防护的处置。一切尽快准备好。空军什么时候来,听候通知。"我听了胡的话后,为之一惊!我在陆军大学曾学过战时国际公法,使用毒气作战是禁止的,是非人道的。日本人侵略我国在战场上,也仅用过催泪性和喷嚏性瓦斯。我们怎能乞灵于这种国际公认的非法手段。同时也害怕放毒时不能很好控制,难免和解放军同归于尽。因此向胡表示:"这样办并不能消灭敌人,保全自己。"胡沉吟良久,未予作答。我烦恼地回到双堆集,因事关秘密,未向任何人透露,我也没有问胡这个决定是国防部还是其他人做出的,但是这个违法计划,并没有实行。事后经过调查:国民党军事工业,根本没有生产剧毒瓦斯的能力,这是南京国防部某些食客,在闲谈中唱的高调,纯是抒情之作。胡琏在百无聊赖中也寄予幻想。实际是小题大做,使用的是轻度瓦斯弹。接着兵站参谋长陈志轩来对我说:"南京给我们空投了一批毒瓦斯弹,他们在投掷场收集了几百颗。胡琏命令大部分发给第十八军,一部发第十军。请军长派人去领取。"我即派军械官同去。不久这个军械官领了两百多颗回来。我过去从未见过毒瓦斯弹,不知它的性能及用法,因即叫军械官送来看看。扛来一箱,当面打开,一箱装十颗,内中有性能及使用方法的说明书。注明这种毒瓦斯弹是催泪性和喷嚏性混合剂,有效持续时间约五分钟,每一箱都装有发射器,其外形和构造很像日本军使用的掷弹筒,对正目标,取四十五度高低角,拉火发射,最大射程不到1000公尺。我和第一一八师师长尹钟岳,还看着将弹体装上发射器上演练了一番。我令大部分发给第一一八师、一部分发给第十一师,秘密使用。
双堆集东南的尖谷堆,是一座十余公尺高的土堆子,形成阵地的制高点,由于依托这座制高点,居高临下,多次阻遏了解放军的攻击。另外炮兵部队的观测所也设置在上面。敌情观察和步炮协同都极为有利,因此为双方所必争。解放军的攻击重点就指向这个制高点。12月12日黄昏后,解放军的壕沟已逼近这个制高点的脚下,一举发动攻击,密集部队潮涌冲锋。守军即猛烈发射毒瓦斯弹,旋见解放军即刻停止冲锋,声息全无。这一夜解放军没有继续攻击。另一次使用毒瓦斯弹,是在双堆集西边一座小土庙,这座土庙被解放军攻占,我企图夺回,命令尹钟岳组织兵力配合毒瓦斯攻击,先发射毒瓦斯弹,步兵跟着冲锋,但解放军方面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,仍然有炽盛的火力猛烈射击,攻击未能成功,以后就再也没有使用了。毒瓦斯弹并没有挽救我军的覆亡,而南京国防部以及我这样使用毒气的人则罪有应得。
蒋介石的亲笔信和嘉慰令
第十二兵团被解放军包围了十余天之后,官兵极度疲惫,对解放军的夜间攻击,非常恐惧。各个阵地守军与同事友好通电话时,互相道别,未卜明朝能否再见。当晨星荧荧,东方放晓的时候,眼睛瞧着天空,看天气好不好,盼望有好天气,从天上掉下粮食和弹药来。但是这天飞机掷下的粮弹微不足道,却投下了一袋文件,其中是统帅蒋介石给黄维和四个军长的亲笔信。另外从飞机上撒下了一张张传单,是蒋统帅对第十二兵团全体官兵颁发的嘉慰令。亲笔信和嘉慰令的内容是慰勉有加,大打其气。称这次战役,将士如何英勇,足当楷模,解放军已遭到严重打击,伤亡惨重,崩溃在即,只要再坚持下去,就一定取得最后胜利。对将士的忠勇坚强,表示无比的欣慰和深切的关怀,党国前途实深利赖等语。以上文件的效果,因对象不同,反应各异。一般高级将领认为苦战这样多天,最高统帅部应有所表态,是可以接受当之无愧的。中级干部对之则无所谓。一般下级干部和士兵,则反应强烈,多有反感。认为现在迫切需要的是粮食、弹药、援军,开空头支票抵什么用。实际上等于一道催命符,催命符一到,我们就快完了。
临死涕泣的熊绶春
第八十五军以黄子华投降而全部消灭,紧接着熊绶春第十四军亦趋于同样的命运。该军残余占领双堆集东北杨围子附近几个村庄。在解放军一步紧一步的攻击下,阵地被蚕食殆尽,最后只剩下他所在的两个村庄,熊焦急万分不断向黄维告急。本来第十四军也是国民党中央嫡系部队,熊是江西人,与黄维同乡,被围之初,黄曾给予各方面的照顾。这时对熊实在爱莫能助。因这时包围圈缩得很小,几百公尺的小型飞机场都遭受炮击,不保安全飞机不能再降落了。兵团司令部也受到解放军炮火的轰击,所有后勤部队和伤病兵溃兵,都拥挤到比较安全的空地上,到处是人。熊部还有几千人,实无处容纳。熊坐在掩蔽部多次掩面饮泣,悲不能抑。他的参谋长梁岱在11月24日,曾被解放军俘虏,冒称是军部书记官,解放军给梁一封劝降信,要他交与熊绶春。梁被释放回到军部后,曾将信给熊看了,熊颇顽固,毫无接受之意。在情况最紧张时,梁又劝熊考虑投降的问题。熊一则对解放军疑惧太深,又背着家庭包袱,手中抚摸妻子照片和信物。还存在种种侥幸的幻想,没有接受劝告。当解放军攻入村庄冲到他掩蔽部附近时,熊张皇失措,意欲逃跑。梁劝熊说:"外面枪炮打得很紧,出去很危险,不如就蹲在这里,当俘虏也没有什么了不起。"熊不听,起身夺门而出企图逃跑;但逃到几十公尺,就被乱枪击中身亡。梁决心蹲在掩蔽部不动,解放军一到,举手就俘。梁以后得到宽大处理,于1952年参军,到南京军事学院工作。据梁事后谈:熊绶春被击毙,指挥南平集一方面作战的解放军司令员陈赓是黄埔军校第一期同学,熊是第三期同学。陈赓司令员以同学之谊,将熊的尸首棺殓,葬于南平集一侧。熊于跳出掩蔽部后,梁将熊遗下的其妻一个小盒子信物拾起保存,辗转交与其妻。
双堆集阵地的瓦解
12月10日以后,第十二兵团仅残存第十军、第十八军,继续做毫无希望的抵抗。第十军方面:第一一四师所属五十四团(原属第十八师与该师一团对调)因伤亡惨重,胡琏命将所守村庄放弃,整顿了两天,再令在双堆集东侧的开阔地上面,建立了一个野堡阵地,以掩护北面的兵团司令部,师长夏建劫仍据守兵团部东面的一个村庄。14日,该团在解放军强大炮火集中猛轰和精锐部队的突击下,全部被歼。过去以累有战功,被胡琏命名为"威武团"的这个团宣告灭亡。该军之第七十五师,一个团长刁秉魁被击毙,一个团长刘次杰被迫放弃阵地,胡琏宣布刘的死刑。师长王靖之守备双堆集东北一个村庄,在解放军攻击时负重伤。该军第十八师在双堆集最北面几个村庄,该师因不是解放军攻击重点,尚保有相当战力,与解放军犬牙相错,逐屋争夺,整个第十军气息奄奄,不绝如缕。
我第十八军方面:从12月9日起,防御体系开始瓦解。第一一八师双堆集阵地是解放军攻击指向的重点所在。南面的大王庄,为该师三十三团(从第十一师对调)守备。解放军日夜进行近迫作业,无数条壕沟像长龙般地蜿蜒曲折向阵地逼近。师长尹钟岳企图打破解放军的壕沟战术,从每连挑选精壮官兵,五六人为一组,更番向近迫作业的解放军袭击,但迅即被解放军预伏的掩护部队所截击。无法阻止解放军施工,长龙依然昂首前进。以后我们又采取对壕作业的方法。即同时在阵地前构筑交通壕,向解放军的壕沟对进,迎头阻击,以迟滞解放军向我阵地接近。但士兵因饥寒交迫,身体赢瘦,作业进度极为缓慢,有的挖了几锹就不支罢手了,伸出的交通壕很近,而且条数极少,往往为解放军多条壕所包围,只得作罢。我和吴廷玺、尹钟岳等想尽千方百计,俱未能阻遏解放军的攻势。9日黄昏后,解放军发动猛烈强袭。三十三团大部被歼,团长孙某逃出,胡琏将之撤职扣押。胡琏认为第十八军阵地不能失守,必须夺回,以贯彻顽强的作风,命令我抽调兵力积极反扑。我连夜部署,从第十一师抽调一个团兵力,连第一一八师堪用的兵力扫数用上,集中榴弹炮山炮,连第八十五军仅存的炮兵俱在内,一齐倾所有的炮弹轰击!整个大王庄淹没在硝烟尘土之中,两军在迷蒙重雾中冲来扑去,逐房逐屋,一墙一沟反复争夺,死伤枕藉。直战至下午5时,解放军仍据有村庄边一角,屹立不动。我反扑部队则精疲力竭,无力继续冲击,更害怕夜间战斗,遂撤回双堆集原阵地,我为夸大这次反扑,报告胡琏消灭解放军几个团,自己兵力不够再占领大王村,因此撤回。胡琏一面嘉奖反扑部队,一面向南京国防部报告战况。
双堆集东南尖谷堆制高点是整个阵地的骨干,上面构筑有坚固的堡垒工事,企图确保。曾使用毒瓦斯战斗,一度阻止解放军攻势。这时这个土堆已成为解放军炮火集中轰击的弹巢,以此伤亡特大,几天之内因伤亡换了三个团长。在解放军大举进攻下,尖谷堆守军终于粉碎,被解放军攻占。团长廖汉庭以下被俘。我感到这是致命的打击,不顾一切调集兵力,特务营、炮兵营、工兵营的官兵都使用上了,经过半天的准备,进入冲锋位置,一声令下,向尖谷堆冲去。经解放军迎头痛击,未能夺回。制高点的失守,使整个双堆集阵地处在解放军瞰制之下,不仅我军部受到严重威胁,特别是快速纵队的战车、油车、弹药车、修理车及炮兵放列阵地一大摊子,都在尖谷堆西北300多公尺处,不仅不能活动,只要解放军一个冲锋就全部缴械了。我报请胡琏决定将快速纵队及炮兵这一摊子,迅速转移兵团部附近,由第十一师掩护。还有一部分大炮,因炮弹已打光,已成废铁,我令将炮推一堆,躲避解放军夺取,其官兵则携带轻机枪、冲锋枪等武器,分配一段阵地担任守备,与步兵一道战斗,第十八军的汽车营及其他各类汽车,不下200辆,原先乱停在双堆集村外空地,这时已成阵前障碍,妨碍射击。我只好废物利用,将汽车构筑阵地,把车一辆接一辆地排列起来,车上装些泥土,构成城墙式的防御工事,派部队在车上据守,成为阵地前的屏障。
双堆集西小河边的一座土庙,是第一一八师和第十一师的接合部,此庙一丢,就有被截断联系的危险。特配备一个加强连占领,这时也被解放军攻占,守备连长逃了回来,我命令重惩。虽经反扑,未能夺回。我们阵地的西侧开了口子,增加对双堆集的威胁。胡琏为维持第十八军的战斗力,命令逃出的第十四军谷炳奎,收容该军零散官兵千余人,组织起来,补充到第十八军。并毅然将担任兵团警卫的特务营,也拨归第十八军,编入第一一八师团营建制。凡是可以拿枪战斗的官兵,都给使用上了。
第十一师方面:王元直师部和兵团部住在一起,形成核心内廓,仅西面受到解放军的攻击,但地形很好,小河边有千座叫平谷堆的土堆制高点,凭高顽抗,这里不是解放军攻击重点,战斗较为缓和,该师一直保有原来的阵地,比较其他师还有相当的战斗力。但到12月14日下午5时,兵团部南面的五十四团野堡阵地被解放军捣毁后,第十一师的东南角直接受攻击,兵团部和双堆集第十八军军部的地面交通,在炮火轰击下已不能畅通,仅靠两道交通壕维持往来。此时兵团部直接受解放军的攻击,枪弹裂帛似的,在黄维、胡琏头上呼啸而过,炮弹落在掩蔽部附近爆炸,烟硝迷漫,死伤枕藉。黄、胡两人瑟缩在掩蔽部里,一筹莫展,第十二兵团已到最后弥留的阶段。

【杨伯涛,1909年4月19日-2000年2月20日,生于湖南芷江县垅坪乡。侗族。1930年毕业于黄埔军校武汉分校第七期。1938年毕业于陆军大学第十四期。1938年至1942年,任国民党部队第十五集团军总部中校参谋,十八军十一师参谋主任,九十四军团长、师参谋长。后任八十六军少将军长。1948年淮海战役中被俘,1959年特赦释放。1961年任全国政协文史专员。1983年任全国政协委员、民革中央监察委员会委员。】